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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拒绝(一)
发布时间: 2008-03-25

 

  1984年11月、12月和1985年的1月上旬,听说是厄尔尼诺现象使刚刚来到的冬天变得异常暖和,经纬本是飘风扬雪的寒冬腊月,却春意盎然。有时,天公竟淅淅沥沥地向广袤大地扬洒着甜滋滋的细雨,它的臣民们开始苏醒,迫不及待地在沐浴滋润中孕育着新的生命。可1月中旬开始,天气骤然变脸,几场寒流好像把一切生灵都打入了冷宫,听说厄尔尼诺现象又跑到了太平洋东北部,把美国的西部好顿折腾。不管怎么说,这里现在已经是滴水成冰了。
  
  1月19日的职工代表大会开得热烈而有序,在全国同行业经济效益都普遍滑坡的情况下,公司仍然能够挣脱困境,获得了1200万元利润,给广大职工燃起了很大的希望,一些谣言不攻自破。
  
  办公室隋秘书送来一份明码电报。

  中北渔业公司:
   你们坚持过革命化的春节,这是一个好经验。为了向全省的渔业战线坚持推广这一经验,在全国同行业树立典范,省局决定:  
  一、派副局长李斌同志前去慰问船员,鼓舞士气,以提高广大船员坚持改革、发展生产的自觉性,过好富有改革性的春节。  
  二、春节过后,省局拟召开全省渔业战线经验交流会,请你公司介绍春节期间田良同志带头出海、连续创高产的经验。  
  省局要求,继续发扬敢打硬仗的光荣革命传统,知难而进,再接再厉,为夺取最后的胜利而奋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奉天省海洋渔业局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1985年1月20日
  
  我皱了皱眉头,拿起了电话:“德祥经理,春节我还没有出海,省局就要介绍我带头出海、连续创高产的经验,天大的笑话。”想了一下,又说:“关于今年春节放不放假的问题,不知你们海上各大队长的意见统一了没有?”
 
   “前几天,我和几个捕捞大队长们简单地讨论了一下,为了进一步统一大家的意见,准备明天召开海上相关单位的中层干部会议,进一步权衡利弊,然后再向你汇报我们的初步意见。嗳,田经理,你是否有一个倾向性的意见?”

  “到现在为止,我还是举棋不定,你知道,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,所以我一直在犹豫。不过,决定今年春节放假还是不放假的问题必须坚持一个原则,那就是实事求是、不走形式、注重实效,而且还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船员的积极性。所以要广泛听一听各方面的意见,这对防止盲目性很有必要。对了,明天我参加会议,不过你不要等我,一定要大家说实话,要充分发表意见。”
  
  我太了解海上实际情况和海上船员们的生活了。记得我刚刚当大队长的时候,腊月廿九那天,天气阴沉沉的寒冷,出海的船员极缺,我们几个大队的领导都急得团团转,连拉带哄好不容易地把大部分船开出去了,我所在大队的507号船定在晚上11点钟开。我为了开船而奔波忙乎了一天,快到傍晚的时候,北风开始漫卷着雪花,杀气腾腾地裹抱着大地,陆地的厂区很快披上了白色素装,港区海面一片雾腾腾的冷蒸气,显得彻骨的凄冷。
  
 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了家门,“是不是今年春节不出海了?”妻子很高兴,脸上现出一道希望的采光。
  
  “做梦吧,今天晚上11点开船。”我冷冷地小声说。
 
   “真是的,成年到头出海不说,你从来也没有和我在家过个年。”她用手抹了抹我脸上的雪水,接着又理了理我那蓬乱的头发,脸上开始涌动着悲悯、孤寂、凄凉和无奈。她看了看我那木然的样子,然后,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,转过脸去,身体在轻轻地抖动着,悲悲戚戚地说:“每年春节,我都渴望着能和你一起过个团圆年,咱妈的年纪大了,一到过年的时候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惦念着你。我只能在梦中和你在一起过个年,咳,今年也不能圆这个梦了。再说了,你成年累月地出海我也不说什么,可连过个年也见不着你个影子。”说着说着,像迸发奔泻的烈焰在抽泣声中燃烧着。我负疚地向前挪动了几步,接着一下子把她搂在了怀里,动情地在她泪水斑斓的脸上狂吻着,接着紧紧地吸住她的嘴唇,抱住她的身体慢慢地来回晃动着,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不断地升腾着。
 
   “爸爸,呜--呜,你别咬了,妈妈都叫你咬哭了。呜--呜,爸爸,妈妈会被你咬死的,爸爸,妈妈会被你咬死的。”孩子在身后一边大声地哭着,一边使劲地拽拉着我的衣服,表现出很愤怒的样子。妻子一把推开了我,拿起一块毛巾擦着脸上的泪水说:“看你,孩子大了,你也不怕丢人。”
  
  我回过头来,慢慢地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,紧紧贴住孩子那湿漉漉的小脸,使劲地亲了几口说:“爸爸就像亲你一样地在亲妈妈,听妈妈的话,爸爸下一次出海回来,还会这样地来亲你的。”
  
  “我走了。咳,我当船员的时候就是出海抓鱼的,怎么,现在我当上了大队长就不能出海了?再说了,谁叫我是大队长呢?告诉你吧,当大队长的就得出海,连大队长都不想出海,那船员怎么办?”我皱了皱眉头说。
 
   “看你,我只是说说。我知道,谁也拦不住你出海。你、你放心地走吧。”
  
  我深情地瞥了她一眼,“我去看看咱妈。”说完便转身走到母亲的屋里,看见她弓着身子睡着了,我轻轻伏在她那蘸满沧桑的额颊上吻了一下。“谁,干什么?”母亲用手抹了一下脸说。
 
   “妈,是我,田良。”
  
  母亲赶紧回过头来,“你怎么又是天亮才回来?”
 
   “妈,现在是晚上,马上我还要回公司去跑船。”
  
 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,上下左右来回地打量着我,那滞呆呆的眼神好像是在凝固之中突然泛出了光彩,连忙说:“你呀,我怎么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你个影儿?好过年了,你又想往哪儿跑?咳,跑疯了,连家也不顾了。”
 
   “这次我们船跑广州,过了年就回来。”
  
  我压根儿就不让她知道儿子是个打鱼的。她经常喜孜孜地逢人就讲:“俺儿子大学毕业是跑大货轮的,经常跑上海、跑广州。好哇,每个月媳妇都给我20元钱,我不花钱,都给孙子留着哩。就是一年才能见着几次俺儿子。咳,儿子大了,心也野了,媳妇也拴不住了,连他妈也跟着忘了。”
 
   “田良啊,你没看看孩子又长了吗?”母亲问。
  
  “嘿嘿,又长了吗?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呢。”
  
  “粗啊、粗啊,你呀,老爷们就是心粗。”
  
  “好、好,妈,我好好看看再走。”
  
  接着,我又朝她的脸上吻了一下,“妈,我走了。”
  
  “咳,走吧、走吧,我知道,谁也留不住你!”说着,母亲一翻身就把脸转了过去。
  
  我喃喃地说:“妈,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。”母亲伸出了一只手,轻轻推着我,“走吧、走吧,可千万别耽误了。”
  
  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酸溜溜的滋味。站了一会儿,慢慢地鞠了一个躬,急急忙忙扛起行李,推开门便消失在酷风雪夜之中了。我隐隐约约地听到那远处,一个似乎陌生的地方,断断续续地传来嗲声嫩气的声音:“爸爸,你回来看看,妈妈又哭了。爸爸--”雪花扑面而来,可那牵肠挂肚的哭叫声,却在萧萧风声中渐渐地逝去,显得格外空旷悲凄。我愣愣地站在那里,多么想再听一听那娇嫩的声音啊,哪怕是恍恍惚惚地有那么一点幻觉也好。可是,我该走了,也只能这样地走了。我在心里大声呼喊着:儿子,你等着我,你爸爸还会回来的!
  
  我回过神来,带着萦绕在心里那些丝丝连连的情结,急急忙忙地上船出海了。不过,对我来说,年年春节出海变成了只是一种习惯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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