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仪这个人,无论在哪一条船上指挥,哪一条船就多一分幽默、一分诙谐、一分欢乐、一分笑声,还多一分骂声和一种畅快的气氛。
在我当总经理的时候,他就积极倡导发展远洋渔业。后来,又主动请缨毛里求斯。 当我选择驻毛里求斯渔业合作项目负责人的时候,总观全局、权衡利弊、犹豫不决。最后的那一次谈话,我终于下了决心,派他赴任毛里求斯办事处主任。 我问他:“你知道吗?南韩、台湾、日本的一些企业,在毛里求斯进行过渔业合作,为什么都不欢而散?” “我看,关键在于建立相互之间的信任关系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你在一次开发美国阿拉斯加渔业合作的研讨会上说过一句话。” “喔,老领导,我说了一句什么话?” “你这个小老弟,你不是说过‘企业之间的合作,就是企业领导人相互之间建立信任关系的一种合作’吗?” 我笑了,点点头,“这是真的,也是必须的。不过,天有不测风云。”接着问:“我需要的是,这个项目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!你是我的老领导,你有把握吗?” “没有太大的把握,不过,我有信心!”他冷静思考了一会儿说。 我笑了笑说:“老领导,这可不行。你现在的一切必须对我负责,模棱两可的话我不听!” “妈妈的,你怎么不了解我吗?不成功,便成仁,怎么样?”他大有稳操胜券的样子。 “言重了。这话怎么说?不成功就要杀头是不是?杀不了头,我说老领导。” “我是说,不干点名堂出来,我决不回来见你!” “那不行,既要成功,又要载誉而归。你知道吗?把远洋搞上去,公司需要你,我需要你。
”我忠恳地说。 “老弟过奖了。那好!”他站起来,使劲拍了一下桌子,“我就不信干不好!请你相信我。”他还是那种认准了就干到底的性格。 “相信也罢,不相信也罢。反正你要是去的话,就决没有退路!一旦出现问题就不好交代。再说了,大嫂还常年有病,你要是没有把握的话,我看你就不要去了。”我进一步试探一下他的决心。 “不行,对毛里求斯,我是最了解情况的一个,是最佳人选!”说完,他又把头低了下来想了一会儿,接着,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,又把头低了下来小声说:“田总,还有,说句心里话,我的家里实在是太困难了,老婆常年病休,四个孩子由亲属照顾上学,不管怎么说,出国驻在还能多挣几个钱。” 我想了想,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又握着他的手说:“好,就这样定了。有什么情况、困难和问题要随时向我汇报。不,老领导,对你可不能说汇报,叫沟通情况。”我笑着说。 “嗳,这就不对了,领导就是领导。过去我当你的领导,你得听我的,有什么事情得向我汇报。现在嘛,你是我的领导,我得听你的,有什么事情我得向你汇报,这是规矩。再说了,我的部下如果能有一个当国务院总理的话,那我才展扬呢。你当总经理,我高兴啊!”他比比划划兴致地说。 就这样,他踏上了异国他乡那拼搏之路。 一阵电话铃声,使我在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,大使馆的电报已被我的泪水濡湿了一片。接完电话后,我拿起颤抖的笔,草拟了一份电报: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主任:请速回 田良 我拿着电报稿,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、思量着。又感不妥,不能让他有半点什么猜疑。我又回到办公桌上,将电报稿改成: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主任:因机构调整,经研究,另有委任,请速回。 天良
我看了一会儿电报稿,考虑一下还是感到不妥,便把那电报稿撕成了几块。我闭上眼睛,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,身心似乎处在一种虚无状态。最后,那封电报稿成为: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主任: 因同伊朗达成初步的渔业合作意向,有寻求进行大规模渔业合作可能性。现已进入项目论证阶段,一些技术问题无法确认,事关重大,请速归参加决策研讨。并请准备汇报毛里求斯合作的进展情况。 顺颂商祺,遥祝大安 田良 1986年9月8日 第一封电报就这样发出去了。我太了解他了,一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消息。 第三天下午,一封来自毛里求斯的电报送到了我的手里: 中国北方渔业总公司 田总经理: 感谢组织上和你对我的信任。万事开头难,现同毛方合作进展顺利。我意,暂不宜离开为好。根据你的意见和交代,我收集到的阿曼湾北部和伊朗海域有关资料,将昼夜兼程,快速整理,并继续收集整理,陆续寄回。另,有你、还有一批海上老帅们,会权衡利弊,果断决策。伊朗海域资源丰富,绝无问题。只是我们适渔的海域,南北只有40里,东西400里,可用于单拖作业。 另在论证决策的过程中,请注意两伊战争可能造成对渔业合作的不利影响。如有可能,请关注波斯湾,那里是一个理想的适渔海域。 致礼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仪1986年9月10日 麻烦了,弄巧成拙!只好又起草了第二封电报:
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主任: 这是党委的意见。因为,这次拟派往伊朗是一个大规模的船队,为决策万无一失,请你以大局为重,必须速归参加研讨! 顺致大安 田良 1986年9月10日 电报随即发了出去。我焦急地等待着,过了几天,又一封来自毛里求斯的电报送到了我的手里:
中国北方渔业总公司 田总经理: 请公司党委也以毛里求斯的大局为重,不能顾此失彼。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仪 1986年9月14日
怎么办?我深知他的秉性,他闯过层层难关,是不会轻易放弃同毛里求斯刚刚起步、又初见成效的渔业合作,一些关键性工作离不开他。当然,他也知道我的秉性,一旦酝酿成熟,形成决断,便要令行禁止,将士用命,违者必纠!我相信,尽管他是我的老上级,如果成命严厉的话,他一定会回来的。 我下决心,宁可背负误解和辱骂,也坚决把他调回来,以免延误治疗、魂断他乡。 我一面打电话给职工医院的吕院长,要他准备安排最好的医院、最好的大夫、全力救治;一面起草了一份一语双关、措辞严厉的电报: 毛里求斯代表处 徐仪主任: 我和党委比你更懂得大局。大局就是命令,必须服从,必须遵命速返!否则,马谡当斩,追悔莫及,一切后果自负。请万勿固执己见,贻误时机!切切!随便提醒一句:命令是无条件的! 田良 1986年9月14日
我又考虑了一会儿,心情沉重地把这份电报亲自送到秘书的手里,只说了一句:“咳,把它发出去吧。” 电报就这样发出去了,我有点后悔,言重了。我知道,他接到这份电报,一定会大发雷霆。我想像得到,他将会骂我一些什么。我担心,会不会因此而加重他的病情?但,为了争取他活着的一线希望,竭尽全力我才心安理得,否则我将抱恨终生。 1986年9月19日,徐仪怒气冲冲地推开我办公室的门,径直走到我的面前。我看见,他消瘦多了,胡子拉碴的,面色苍白。 我慌忙地站了起来,把手伸了过去,想和他握一握手,他却扭过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。我愣了一会儿,只好把手慢慢地放下,走到沙发上和他对面坐着。 “这、这,怎么样,老领导,是不是有点想法了?”我忍住难受,强装微笑,先打破僵局。 “什么老领导,你现在是大经理了!妈妈的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领导吗?你有权是不是?你可以目空一切了是不是?你听不得别人的意见是不是?你怎么会拿毛里求斯的合作当儿戏,说调就调!”他气呼呼地又说:“你少拿党委来压我,拉大旗做虎皮!我、我不吃这一套!” “老领导,有些情况你不一定了解。你先消消火,我去给你泡杯茶。”我站起来,泡了一杯茶,双手递给他。 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接。 我只好把茶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说:“咳,老领导,请你原谅。我实在是太难了,我们同伊朗的渔业合作,已经论证过几次了。到目前为止,还是举棋不定。没有办法,只好下死令请你回来了。你知道,我们国内传统的渔场资源已经近于枯竭,这关系到未来海上这支队伍的生死存亡的大事情。再说,阿曼湾的情况你是了解的,如果可行的话,公司准备派12艘渔轮、一艘大型冷藏加工运输船去伊朗海域进行配套生产。”接着,“咳,老领导,不管怎么说,我得感谢你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我显得很中肯,说得天衣无缝。 实际上,伊朗的合作项目,我也确实在举棋不定。 我说到这里,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喔,这是个大事,马虎不得。正好,这几天,我把在毛里求斯所收集到有关阿曼湾北部海域的资料,都整理出来了,你看看吧。”说着,他急忙从背包里掏出厚厚的几本资料递给我。 刚接过来,他又说:“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,这几本材料足以说明问题。阿曼湾北部海域的资源,我看没有问题,关于单拖网设计的一些技术性问题我们能解决,你可以下决心了。”他有些兴奋。 “资源量、可捕量、地质水文、气象统计资料都有吗?” “都有。” “原来单拖网的设计图纸,你看可行吗?” “根据阿曼湾北部海域的情况,我又重新设计了几份单拖网图纸,某些地方有些改动。” “哦,网口扫海面积多少?” “34米。” “应该做一下水下单拖网摸拟试验,这样会更可靠一些。” “我看不用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我研究过日本和西班牙的图纸,相比之下,南韩的图纸更实用一些。这六份图纸是综合它们各自的长处进行设计的,你看看。”说着,拿出一卷图纸,打开后指着一张图纸比划着,“我计算过,网口张力、推进速度、自身重量、水流阻力、曳纲长度、沉降比率都调整在合理的范围之内。” 兴致越来越高,不知不觉,我们俩完全进入了工作角色。 我突然想到该做的事情,看了他一眼,“这样吧,我先看看这些资料,有问题再找你。”
“我看没有什么问题,尤其这六张图纸都是最佳的选择方案,可以在实际使用中比较一下。哦,还有一件重要事情……” “老领导,时间不早了,先回家看看,以后有些问题还得研究。” “听不听?不听的话,叫我回来干什么?” “快两年了,你不先回家看看?” “妈妈的,瞎操心。你让我把事情说完!” “恭敬不如从命,好、好,我听着。” “你知道吗?伊朗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。”他有些神秘的样子。 “知道。” “那里的人是不吃无鳞鱼的。” “是吗?哦,对了,无鳞鱼全是好鱼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我们可以用低廉的价格把大量的无鳞鱼买下,然后运回国内,一举两得。我算了一下,每年起码可以运回国内3000吨无鳞鱼,净赚1500万!” “有那么多无鳞鱼?” “从南韩得到的资料来看,带鱼、鲅鱼、狼牙鳝、墨鱼等优质鱼种,能占总产量一半以上,伊朗一些小型渔船都把这些无鳞鱼扔掉了。” “可惜,我们还可以收购嘛。” “当然。” “太好了老哥,你真是雪中送炭,怎么样,把你调回来对了吧?” “对什么对?我写的东西里面全有。” “好、好,那我先看看。” 我高兴地点点头,翻开一本资料,看着、看着,眼睛却渐渐地模糊了。这分明,分明是他这几天在痛苦之中一个字一个字赶写出来的。那一个个字,依旧雄浑苍劲,如龙似虬,倾诉着龙的传人的赤子之情! 我站起来,走了几步又默默地面向窗外。 “我就不明白,毛里求斯的工作千头万绪,容易吗?这才刚刚理出点眉目来,你却下死令调我回来。我就这么个百八十斤的,你看着办吧。”他摇了摇头,不断地渗出汗珠,显得很难受的样子,“我还是不明白,公司有那么多搞捕捞工程的技术人员,还有王德祥、王仲久等这些老帅,怎么非得叫我回来不可?你是不是认为我不称职?有话你就直说,反正你嘴大说了算!”他还是不依不饶,仍然气呼呼的。 “看你,你这个人是怎么搞的?我们多少年在一起,苦难同当、风雨同舟。我想,无论怎么做,你都会原谅我的。”我回过头来又说:“后天,我们继续就伊朗的合作问题进行论证,无论如何你也得参加。不管怎么说,你回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我继续若无其事地掩盖着真相,考虑着怎样才能把他巧妙地送进医院。 “好,你想怎么着,就怎么着。不过,你得给我一天假,我去看看胃病。官还不踩病人呢!”他喃喃地说。 正中下怀,我手一扬,故做惊讶地说:“嗳,我说老哥啊,你是怎么搞的,胃病还没好啊?这样吧,你去找吕院长看一看吧,没事儿。”我拉起他的手,使劲地握了一下,深情地望着他,“好,老哥,千万保重!” 他甩开我的手,看也没看我一眼,扭头就走了。我赶紧拿起电话告诉职工医院吕院长:“吕院长,徐仪刚从毛里求斯回来,赶紧安排治疗!” “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?” “我们俩谈了一会儿,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。看来,毛里求斯医院和大使馆方面还真做得不错。我了解他,尽量不要对他泄露病情。”我叮咛着。 又过了几天,吕院长告诉我:“田总,徐仪的病情已经请专家们会诊完了,你要有思想准备,他的癌细胞已经转移扩散到全身,医治无望了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我手中的水杯掉在了地上,无情地碎了。我哽咽着说:“吕院长,难道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吗?真的没有希望了吗?我就不信,你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 “田总,你不要难过,确实是没有希望了,目前的医学,也只能这样了。”他低沉地说。 “吕院长,他现在知道不?” “目前还不知道。不过,他有些警觉。” “你安排一下,我马上去看看他。” “我看你还是等两天吧,你一去,他更加警觉。什么时候去,我会告诉你的,不要着急。”我不明白,难道铸成终生遗憾的是对事业的拼死追求? 我怒指苍穹:老天吝啬,何以成天下之大业?老天无眼,何以慰英灵之忠魂! 记得,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,他泪流满面,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有气无力、面色憔悴地对我说:“谢谢你,我的好兄弟,是你叫我终于回归故里,免得遗骨他乡了。” 我说:“你不要胡思乱想,没有什么大问题,那么多的好大夫正在给你治病,很快就会好起来的。” 他摇了摇头艰难地说:“咳,好兄弟,一切我都明白了。我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生命的失控和时间的流失。而且越来越快,你我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。” 最后去看他的那一次,正是他处在弥留之际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艰难地紧紧抱住我,贴着我的脸,一动也不动。过了很长的时间,他才对着我的耳朵,十分艰难地、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。 我费了好大的劲,终于听清楚了他要说的那几句话。 我把他轻轻按在床上,背过身去,偷偷地擦了擦眼睛,又回过头来问:“老领导,我听清楚了,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?” 他闭上了眼睛,摇了摇头。 我贴着他的耳朵,动情地说:“家里的事情,你尽管说,你放心,我会尽力安排好的。” 他又摇了摇头。 他已经滴水不进了,巨大的病痛,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了,我十分难过和内疚,悲痛万分。 我想,假如不派他去毛里求斯?假如不发那措辞严厉的电报?假如我换一种方式?假如……?咳,假如毕竟是假如,现实毕竟是现实。到了木已成舟的时候,假如都是自欺欺人的假如,现实都是活生生的现实,假如的思考只是对现实的反省。该觉醒时候不觉醒,一切都晚了,迟到的觉醒,等于没有觉醒。我这才意识到觉醒是有代价的,它的代价有时是痛悔莫及的。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,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”我知道,觉醒对于时间来说,它将是越来越沉重的现实。 在追悼会上,我以十分悲痛的心情,诉说着他的生平。 最后,我抬起头来大声地说:“同志们,徐仪同志在生命最后时刻,其他什么都没说,只说了几句话。几句话,几句永远留在我们心中的话。同志们,你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?” 大家默默地肃立在追悼会的大厅里,静静地等待着我要说的那一句话。 “他,他说,……” 实在是说不下去了,我觉得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滑过面颊,眼睛开始模糊起来。我尽力控制着自己,停了一会儿,低沉地说:“同志们,他说的是:一定要走出国门,要发展远洋,我们完全有能力发展远洋!他、他还断断续续地说:毛里求斯、伊朗、阿拉斯加!还有,还有很多他没有说完的海域,还有很多他没有说完的话。他、他就这样地离开了我们,永远地走了。” 追悼会大厅里,回荡起阵阵唏嘘悲恸的哭声。我突然大声说:“这就是徐仪同志,最后留给我们的几句话!我相信,继承徐仪同志的遗志,一定要把中国的远洋渔业搞上去!一定要用远洋渔业的辉煌来祭祀徐仪同志那不泯的英魂!” 在哀乐声中,我望着他的遗体和那苍白的面容,感到有些寒冷和孤独。猛然间,有一种被人抛向凄凉、空寂的感觉。几乎,我的一切都是空白的。 当天深夜,我在办公室里的阳台上,仰望星汉灿烂的夜空,吟哦着屈原在《九歌.国殇》中的两句诗: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。吟哦之间,一道流星拖曳着灼目闪光的尾迹,掠过渔城,陨落在前面的大海之中。 我坚信,这是徐仪对渔城、对大海恋恋不舍的最后一瞥,是无奈而庄严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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