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11月,在“四人帮”煽动下,展开了全国性“反击右倾翻案风和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”的运动,全盘否定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期间的政治方针和工作成就。华夏上空浓云翻滚,九州大地民怨沸腾。 那时我刚被任命为公司生产技术总调度室副主任,徐仪是主任,主持日常工作,我分管捕捞技术工作,在技术科和技术员们一起办公,我们都开始变得对中央内部的路线斗争十分敏感。在一次学习讨论会上,徐仪见大家都在热衷于公开传播小道消息,意味深长地说:“上面叫学习,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学习。上面叫批判,我们就按着报纸去批判。注意,说话要谨慎,上面已有布置,要密切注视阶级斗争新动向,我不想在我们这里被抓住一个典型!”说完,就打起盹来。 大家取笑他,“你是领导,得带头批判。”他睁开眼睛说:“你们不批判,叫我批判什么?” “那你怎么向上面汇报?” “报纸怎么讲的,我就怎么汇报,历来如此。不管怎么说,邓小平就是能抓‘耗子’。” 大家都心照不宣。私下,不是传播小道消息,就是影射江青,实际上,邓小平成了我们心中的偶像。 尤其是技术员贾琦,旗帜鲜明地站在邓小平一边。他公开在学习会上说:“让我们来批判能抓耗子的猫,那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吗?” 1976年1月8日,周恩来在北京逝世,全公司都在悲恸之中。贾琦还经常做诗,悼念周恩来,支持邓小平,矛头直指“四人帮”。 1976年3月8日下午3时,一颗陨星在吉林地区上空爆炸,爆炸后的陨石呈放射状向四面散落在市郊周围500平方公里的范围里。听到广播之后,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 1976年4月5日,爆发了“天安门事件”,大家的心情沉甸甸的。 那时候,外面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的风声很紧,在公开场合,许多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。 我知道很多中央内部的小道消息,大部分都是贾琦偷偷告诉我的。一天,他用报纸包了一本书,趁人不注意的时候,放在了我的抽屉里,看了看周围的人,小声告诉我:“她奶奶的,她要当女皇,天下岂不大乱?” “谁当女皇,什么书?” “你看一看就知道了。现在到处都在追查这本书,小心点,一旦查出来,就是反革命。回家看,看完了马上给我,或者把它烧掉。”说完,他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自己办公桌的位置上。 我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,趁人不注意的时候,把那本书拿到了厕所里。插上门之后,急忙打开,一本红旗招展的封皮上,几个红色大字赫然入目:《红都女皇》。作者是美国某大学的一名女教授,名叫露克珊·维特克。第二页印着江青1945年在延安披着军大衣的侧面照片,还印着江青赠给维特克一首诗的手迹。在看的过程中,几次有人敲门,我不得不把书重新包好带回办公室,放在手提包里。 下班之后,我足足看了一个通宵。书中记叙了不少江青早年在上海演艺界的一些秘闻,还有江青如何投奔延安和毛主席恋爱的过程。看完之后,令人作呕。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,不相信毛主席会被江青所迷惑。 第二天早上,听说贾琦被徐仪派往烟台和上海,去和兄弟公司交流渔情测报信息。我只好把《红都女皇》放在了抽屉里的最底层。 第三天一上班,《红都女皇》不翼而飞。我正在惶惑之中,徐仪突然召开了技术科所有人员会议,平静地说,“为了全面了解今年渔情测报信息,不但要了解各兄弟公司的情况,还要到各地水产研究所进行广泛的交流。经研究,由田良同志带领孟友中,首先到青岛水产研究所,再到东海水产研究所,然后,去福建水产研究所。”又笑着对孟友中说,“你领着田良到咱们福建老家去看一看,好哇。” 他停了一会儿,想了想又说:“群众渔业这一块,我们也不能忽视,黄石和关卫东,你们先到长岛县去摸一摸情况。” 我感觉有些蹊跷,“什么时候走?” “哦,不忙,你们俩准备好了就走,时间你定。” 可在走廊里,他塞给我的却是两张去上海的船票,表情严肃地说:“下午一点开船,现在就走,马上给我离开公司,你和贾琦净给我添乱!” “怎么回事?” “回来再说。” 我猜摸,肯定和《红都女皇》有关。显然,贾琦的派出,也是和上面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有联系。 一个月之后,我回到了海州,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。原来,《红都女皇》这本书成了西方世界畅销书,后又不断地重印,并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,许多国家报刊、杂志加以转载和刊登,也有一些中文版流入国内。当毛主席得知这一消息后,非常震怒,中央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收缴这本书。 海州市批林批孔办公室接到告密,顺着线索追查到贾琦的头上,并且还查明他有大量现行“反动言论”。在这种情况下,贾琦被派出差了。后有人举报,这本《红都女皇》在我的手里,夜间,我的办公桌被搜,《红都女皇》变成了我们俩传播反革命政治谣言的证据。那天下午,海州市批林批孔办公室派人传讯贾琦和我,可我已在去上海的客轮上。 徐仪被传讯。 “贾琦是你派走的?” “是的。” “什么时候派走的?” “前天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工作需要。” “为什么今天又把田良也派走了?” “这是我的工作啊?” “田良被派到什么地方了?” “青岛。” “派他俩出去干什么?” “我们兵分三路,全国的群众渔业、各大渔业企业、还有几个水产研究所,去交流渔情测报工作。” “搞什么情报?” “不是情报,是渔情测报。” “什么叫渔情测报?” “嗳呀,这是一门学问,我得给你们详细讲解一下。” “你别扯东拉西的,什么学问,我们不感兴趣。请问,他们俩传播反革命政治谣言你知道不知道?” “不知道。我要是知道的话,还能叫他们到外地去传播什么谣言?” “为什么早不派晚不派,非得我们追查到他们两个人头上的时候才派走?” “可是,你们早不查晚不查,偏偏在我派他们出去之后来查,我不明白。” “不明白?告诉你徐仪,这是一个自上而下有组织地传播反革命政治谣言的阴谋活动。” “他们俩都是我党的优秀分子,我不相信他们会传播反革命政治谣言。” “我们有证据。” “什么证据?” “这本《红都女皇》是贾琦传给田良的,是我们在田良办公桌里搜出来的。还有,是 谁向你透露的消息?这显然是又是一场有组织的反革命活动。” “这么说,我是组织者了?” “那要看案情发展,起码来说你也是一个参与者。” “那好,我准备一下。” “准备什么?” “准备在学习班里交待问题。” “好、好,党的政策历来是‘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’,我们希望你能够站在运动的前列。这样吧,先谈谈你的问题。” “我没有问题。” “谈谈你知道的情况。” “没有情况。” “请你把贾琦和田良调回来。” “调不回来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大概……可能……肯定……可是,不知道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。” “再问一句,你到底派田良去什么地方?” “青岛,这没有错。” “你不老实。你的这种态度是要负后果责任的!” “我是老运动员了。” “什么老运动员了?” “不懂?就是在历次政治运动中,经风雨见世面的老运动员。” “你要对自己的政治生命负责。” “我更要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负责。” “这是我们的谈话记录,请签字。” 传讯就这样结束了。后来是因为公司党委书记宫开武的干预,才平息了这场风波。
时过不久,我被调任为第五渔轮大队大队长。有一次徐仪出海任海上总指挥,某渔轮大队的探捕船几次没有执行海上探捕的调度命令,结果海上生产连续几天落后于兄弟公司,他火冒三丈。在回港的航次总结会上,他站在会议室讲台上,暴跳如雷,还没说上几句就怒不可遏地朝于大队长骂着,“于小鬼,你给我听着!”说着,他走下讲台,指着于大队长的鼻子,“你们大队的探捕船有什么理由不执行探捕调度命令?公司三令五申,你知不知道?探捕船不听调,就等于挖掉我的眼珠子,你这个大队长负个什么责任?” “徐黑子,你他妈的给我少客气!我没有见到公司关于探捕船归你们海指调度的文件,你想怎么着?”于大队长毫不示弱。 “妈妈的,我想撤你的职!”他的眼睛像一道寒光直逼着于大队长。 “徐黑子!我量你不敢!”于大队长也把眼睛瞪了起来。接着,参加会议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、政委、副大队长、副政委们都惊呆了,会场乱了起来。 徐仪把帽子摘下来朝桌子上一摔,“妈妈的,今天不撤你的职,就撤老子的职!妈妈的,天老爷子说也不行!”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个文件摔在于大队长的脸上,“妈妈的,这是公司关于探捕船的规定。你看一看!你的眼睛叫狗叼走了?” “我他妈的把它撕了,看你能把我咋的!他妈的,好赖我也是个正职!”说着,就要撕文件。我赶紧按住他的手,把他拽到一边小声说:“老于,你他妈的找死啊。错了就是错了,他有尚方宝剑,你还瞎鸡巴犟什么?说几句软话不就完了吗?” “嗳,田良,你说说,他赏我什么宝剑?操,赏我个大鸡巴!吓唬小孩啊,他奶奶的!” 我想了想说:“咳,我说老于,尚方宝剑,就是皇帝给钦差大臣的宝剑,格杀勿论!” “他妈的,什么皇帝?就是皇帝他老爷,我他妈的也不怕!”他大声嚷着。
我正劝说着,会议室的门开了,李志坚经理走了进来,会场一下子安静了。我赶紧拉着于大队长走到我们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来,并替于大队长捏了一把汗。 李志坚经理径直走到讲台上坐了下来,“嗳,我说老徐啊,你站在那儿干什么?过来过来,你坐在前面的位置上。” 他愣了一下,气呼呼地找了一个前排的位置坐下。 “老徐啊,刚才你们在吵吵什么?”李志坚经理用手理了理头发,笑咪咪地问。 “没有啊?我们在开航次总结会,没有吵吵什么。”他装着没事似的说。 我悬着的心开始放了下来。 “我知道你们开航次总结会,想亲自来参加听一听。这不,我从后楼过来,刚走在你们调度室的走廊上,就听见会议室里在吵吵,怎么回事?”李志坚经理又用手理了理头发,开始把脸板了起来,“你们海上这帮人哪。”他摇摇头,看看大家说:“好赖你们都是中层干部,怎么一开会,就乱嚷嚷,呼天号地像打仗似的,怎么回事?” 大家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谁也不说话。 “我先说几句,你们好好地研究一下。”他不满地看了徐仪一眼,又朝大家说:“这个航次,我看,我们的生产很被动。如果说只有几天没有占据中心渔场还情有可原。可是,我们整整一个航次都固守在那几个渔区里,使我们的产量一直都远远地落在了兄弟公司的后面。
我大略统计了一下,平均每对船的产量要比兄弟公司的对船起码少了20吨鱼!”李志坚经理顿了一下又说:“徐仪,你说说,这个航次,我们生产船有多少对?” “63对。” “什么63对?准确地说,有61对半,511号和007号对船只生产了半个航次就回港拉坞了。好,我们就按60对船算,我们就少拉了1200吨鱼,你们知道吗?1200吨鱼!”他很快地扫视了一下大家又说:“我想听一听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整个航次生产失利?” 会场静悄悄的。我看见,徐仪和于大队长都把头耷拉着。 “怎么回事,你们怎么都不说话?”李志坚经理大声问。 过了一会儿,“我说你这个徐大主任,你是这个航次的海上总指挥,你说说,我们的教训在哪里?”李志坚经理显然对他这个航次的调度指挥是相当不满意的。 “李经理,是我指挥的不得力。”徐仪抬起头来说了一句。 “我不听什么力不力的!我要的是结果,结果是什么,是教训!我要听一听我们这次失利的主要教训是什么?”李志坚经理把眼睛盯在了我的身上,“田良,你先说说!” 这叫我怎么说?我只好沉默着。 “田良!你怎么不说话?” 我灵机一动,自作聪明地说:“李经理,这个航次开始的两天,徐仪同志决定我们几个大队以181-1区为中心渔场,然后,二、三大队向东北,四、五大队向东南运动。可是,开始的两天,181-1区生产的不错,我看,主要是我们几个大队长的一种恋战的心理作怪,这是主要教训,责任在我们几个大队长的身上。”我看李志坚经理点了点头,胆子便大了起来,站起来笑着说:“李经理,干我们这一行的,宁在陆上许头猪,不在海里许条鱼。再说了,海上的指挥调度很大程度上凭的是经验、是胆量、是运气。每一个航次都想高于兄弟公司,太不容易了。再说了,海上指挥哪有常胜将军?另外的一个问题……” “行了、行了,田良,你净说些歪理,打什么埋伏?你不要说了,坐下去!”李志坚经理打断了我的话,瞪了我一眼。他又朝徐仪一针见血地大声说:“徐仪!请问,你们几个大队的探捕船干什么去了?” “我把几个大队的探捕船一部分往北152区调动,另一部分往193区调动,是我判断的失误。”徐仪说完,把头扭了过去,有意识地回避了李志坚经理那犀利的目光。 “李经理,我们大队探捕船没有到位,不是徐黑子的责任,是我的责任。”于大队长小声说着。 “还轮不到你说话,反正你的事情不少!” 接着,李志坚经理有板有眼地说:“徐仪,把你的头给我抬起来!请问,对你来说,什么叫失误?为什么失误?又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失误!这个航次,为什么兄弟公司一直能够占据高产渔场?而我们,我们却造成整个航次1200吨鱼的损失!徐仪同志,1200吨鱼的损失。对我们来说,这1200吨鱼的损失是个什么数字,你知不知道?你就用失误这两个字来总结教训和搪塞我吗?行了,你不要说了,请你把调动探捕船的探捕电讯记录拿给我看看,我一看就明白了!”李志坚经理开始较真了。我看见于大队长的头更低了,脸上开始渗出汗珠。 “在这里。”说着,徐仪很麻溜地把一个大本子递上去。我的心,忽地抽动了一下。心想,坏了,这一下子于大队长可吃不了得兜着走了。 “徐仪!你糊涂了,你看看,你给我的是什么?是捕捞电讯统计!这个我哪天不看?我要的是什么,我要的是你们调动探捕船的探捕电讯记录!你把它拿来。”说着,就把那个捕捞电讯统计扔给了徐仪。 “李经理,我怎么把这本给你了?怪事,探捕记录刚才我还拿在这里呀?”说着,站了起来,在会场上大声说:“你们谁看见我刚才拿的那个探捕电讯记录本子?”接着,他就在会议室里转圈地找。他那个煞有介事的憨厚样子,不时地使会议室里出现了一些笑声。 “行了,徐仪,你看你是真的糊涂了!”徐仪的那个样子使李志坚经理火气也有点小了,“是不是你把那本探捕记录忘在船上的指挥室里了?” 他故意愣在那里,说:“哦,李经理,你说对了,那本东西是忘在船上的指挥室里了。你看,我用不用派人上船去把它拿来?” 李志坚经理摆了摆手说:“算了吧,等你上船把那个东西拿来,黄瓜菜也凉了。我在后楼还有一个会,你们先研究一下,然后,再向我汇报。”接着,他又扫视了一下大家说:“我每天从电讯统计那里分析,这个航次的失利,我看,主要是我们的探捕船没有很好地发挥作用。我一再强调,要想抓住整个生产的主动权,关键的问题,就是如何发挥好探捕船的探捕作用。可是,我们的探捕船总是和大帮船搅和在一起,不去进行新的渔场探捕,不知这是为什么?” 李志坚经理又把眼睛盯在了我的身上,“田良同志,你刚才说另外的一个问题是什么?”
“李经理,我刚才想说的是,对探捕船应该有一点奖励。不然的话,哪一条船也不愿当探捕船,据我了解,上海公司就首先实行了探捕船的奖励政策。”我直接把真正的原因说了出来。 李志坚经理不满地说:“奖励、奖励,又是奖励!不奖励就不探捕了?再说了,你们这些当大队长的,要教育船长们多讲一点奉献精神,树立一点全局的观念!”说完,想了一会儿,“那好,田良说的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。徐仪、田良,我请主管劳资的副经理来和你们研究一下。不过,既不要违背国家的工资政策,又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。解决当前生产问题的关键,就是要充分发挥好探捕船的探捕作用。”说完,摇摇头,叹口气,站了起来就到后楼开会去了。 这时候,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才缓解了下来。 “还是你小子有种,敢在老爷子面前提奖金的问题。其实啊,就是这么个理儿!”吕大队长对我说。 “你替我解了围,不然的话,李经理非收拾我不可。”于大队长凑过来说。 我用手点了他一下说:“天马行空,目中无人。你这个人,就得有人收拾你,不然的话,动不动尾巴就翘起来了。” “大不了我还当我的船长。” “得了得了,刚才差点尿裤子,那个精神头哪去了?我看,你应该很好地去感谢徐仪吧。”我推了他一下说。 他不好意思地朝徐仪眨了眨眼,“大人不见小人怪,老哥们够意思!” “妈妈的,你还有脸说呢,胡子刮得倒挺干净的,到真格的时候,你他妈的狼心兔子胆,跟我来精神了,看你那个熊模样!”徐仪瞅了他一眼说。 “咳,你老哥还不知道吗?我的脸皮有8寸,胡子才7寸,长不出来。以后,你使劲地撸,没事儿!”于大队长拍着胸脯说。 以后,一提起徐仪,于大队长就说:“我操他娘来,谁要是说徐仪一个不字,我就敲他!” 船员们常常发牢骚说:“不为多挣那几个钱,风里浪里的谁愿意出海遭的这个熊罪?成年累月地呲牙咧嘴地玩命,像个海猫子似的,四面朝海,一面朝天,几个月也回不了一次港,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,真他妈的还赶不上一个和尚,和尚还能见到个娘们呢!活得有啥滋味?” 他和颜悦色地说:“妈妈的,吃饱了喝足了不好好干活,你还想什么?” “想老婆。” 船员们把他看成知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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