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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失大将(一)
发布时间: 2008-03-25

    1985年1月,由北方国际合作公司代理,中渔公司派出一艘大型“恒新昌”号渔轮,赴毛里求斯,在印度洋西部海域进行中上层鲷科鱼类延绳钓的合作。并准备根据合作的情况,考虑随时派船扩大合作的规模。
  
  我的恩师良友,原公司生产技术调度室副主任徐仪,被任命为驻毛里求斯代表处主任。赴任14个月,成绩斐然。就在他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,我接到一封加急电报。

  中国北方渔业总公司
  田良:
  由于贵公司驻毛里求斯代表处主任徐仪同志和全体船员的努力,克服了重重困难,渔业合作已见成效,是中国和其他国家在毛里求斯的所有合作项目中,独树一帜的典范,特表祝贺。但同时,我也以沉重的心情,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,贵公司代表处主任徐仪同志经医生诊断为胃癌,本人尚不清楚。
  考虑到毛里求斯的医疗条件,请抓紧时间将徐仪同志调回国内,以免贻误治疗。
      中国驻毛里求斯大使馆邓铭
           1986年9月8日

  谈癌色变。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份加急电报,不相信这是真的。但,摆在我面前的,又确确实实是一份盖有毛里求斯大使馆印章的通知。震惊之余,我的心情越来越重。回首往事,泪眼婆娑。徐仪那清癯刚毅的面容、诙谐幽默的举止、刚正朴实的作风、粗犷豪爽的性格、踏实严谨的态度,不断浮上心头。

  徐仪是闽南人,毕业于水产著名学府,带有知识分子学究气,做事认真,一丝不苟;常年出海的风浪摔打,又铸就他一身野气,肝胆相照,侠义不阿。

  说他是教授,没人不信。说他是海匪,也没人不信。打鱼他是行家,负责海上捕捞全面的技术工作和生产指挥工作。

  我在海上指挥船上当大副的时候,徐仪常随我船出海,因而相识,继而相交,进而相知。他有个弱点,无论航行还是作业,就怕摇跨浪(船横着风浪航行)。每当这时,他总是苦笑着重复一句闽南味的口头禅:“妈妈的,这个鬼天气!”他经常晕船,有时吐得扯把鼻涕、抹把眼泪的。呕吐也常常使他胃疼,叫苦不迭。记得有一次风浪天,他在晕船呕吐后,哼哼呀呀地念念有词,我以为他又是被胃病折磨得在呻吟,谁知他却在吟一首打油诗,振振有词:“摇跨好、好个尸吊,这边歪、那边倒,摇得老徐受不了。死不了,活不了,晕得昏头又涨脑,但求妈祖多保佑,回港还愿把香烧。”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,再听着这朗朗上口的歪诗,令人忍俊不止。

  在一次7级风的摇跨浪中,我见到了徐仪的另一面。那一天,在上网作业的过程中,钢丝大绠被风浪抖动得不断地跳动,卷扬机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。一个叫刘晓斌的大学生实习船员,不小心被钢丝大绠弹出两米多远,当时就不省人事。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房间里,在他那灰白的脸上,鼻孔和嘴角不断涌动着血沫,大家摇动着他的身体,喊着、叫着、哭着,擦着他脸上的血迹。但一切都显得无济于事、束手无策。眼看着一颗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地离我们而去了。

  船长跪下来,用手轻轻地放在晓斌的鼻子下面试了试,接着,把他抱在怀里不断地摇动着,大声叫着:“晓斌,醒醒,你醒醒晓斌呀晓斌!醒醒。”一会儿,几行泪珠慢慢地从船长的面颊上滚落下来,满脸苍凉地看着我,哽咽地说,“田良,没气了,怎么办?”

  我慌乱地一面用毛巾擦着晓彬脸上的血迹,一面颤颤巍巍地说:“我看,快点叫报务员联系东海舰队。”

 “这个天气,海军能有什么办法?”

 “试试看,或许还有办珐。”

 “这么远,风浪又大,我看够呛!”

 “船长,不能犹豫,快点联系。”

  徐仪闻讯后,立即从驾驶室跑了下来,对船长大声喊着:“瞎摇晃什么!慢慢地放下,平躺着!”说着,他推开围着的船员,用手扒开晓斌的眼睛,看了看后,把头伏在他的胸上听着。

  “徐主任,没、没气了。”船长说。

  他瞪了一眼,“怎么知道?”

  “是、是,大概没有气了。”我小声说。

  他不满地朝我也瞪了一眼,默默地用手在晓彬的鼻子下面试了试,突然抬起头来骂着,“妈妈的混蛋,你们俩才没有气呢!”说着,把头慢慢地靠近晓斌的脸部,犹豫了一下,问:“田良,会不会人工呼吸?”

  我摇了摇头。

  “妈妈的,废物,净他妈的一群废物!快,快叫报务员和大屿山海军观通站联系!”

  他开始对着晓斌的嘴,大口地往里吹气。我连忙用手巾擦试着晓斌嘴边上的血迹,他推了我一下,“擦什么擦,干净啥?妈妈的!”

  我看见,晓斌的嘴唇开始在微微地颤动。

  一会儿,他用手抹了一下自己嘴角上的血迹,用颤抖的声音对船长说:“不管怎么说,立即快车向大屿山岛航行,那里有部队的医院!快,妈妈的,快一点!”接着,他又对那些船员说:“你们都给我回到房间里,这里没有你们的事。注意,我们航行大屿山岛跑的是摇跨浪,不管你们是谁在值班航行,妈妈的,千万小心,尽量不要往上风头打花(注:上风头,是指来风和来浪的一面。打花,指操舵不稳、使罗镜指针大幅度摆动的意思。渔船在摇跨浪航行的时候,上风头打花是航行大忌)。”

  “徐主任,最快也得8个小时的航程。”船长面有难色地想了一会儿,又试探地说:“我看,一点脉搏都没有了,是不是直接返航回海州?再说,航行大屿山岛是摇跨浪跑,这个天,你看行吗?”

  “胡说,你懂个屁!二狗子,你是个船长,连这点摇跨浪都不敢跑,还是回家抱孩子吧!妈妈的。”他不满地说。

  “不是不敢跑,万一摆弄不好整出点事来,就不是个小事。”船长嘟囔着解释说。

  “你是干什么吃的,你要亲自指挥驾驶!”

  “好吧,田良,咱们到驾驶室。”船长拉了我一下说。

  “田良留下!”

  “徐主任,你看,田良是个大副。”船长为难地说。

  “我知道他是个大副。”

  “风浪太大,需要他领班驾驶。”

  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
  “其他人代替不了大副。”

  “船长可以代替!妈妈的,就你代替!”

  “这、这……”

  “这什么这,这个天气还想当甩手掌柜?二狗子,在整个航行过程中,你必须亲自领班航行,不准你离开驾驶室一步!否则的话,可别说我他妈的徐黑子脸黑!”他用手使劲地点着船长的脑袋说。

  在一个到处都洋溢着强悍浑厚和野气逼人的雄性世界里,权威的声音是不可挑战的。

  船长扭头就向驾驶室跑去。

  “田良,你和我看护晓斌!”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,用手指了我一下,虎着脸说:“田良,你他妈的这个大副是怎么当的?”

  “徐主任,起网作业的时候,风浪很大,我没注意刘晓斌会站在那里。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我、我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分。”我像一个被审讯的囚犯。

  他摇了摇头说:“我说田良,人如果死了,就是把你宰了有什么用?过来,帮帮我,不能叫晓斌的身体来回滚动!”

  我踉踉跄跄地扑过去,用双手按住晓斌的胸部。

  “你他妈的傻呀!”他瞪我了一眼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我有点发蒙地问。

  “一点常识都不懂!你把着他的屁股,我把着他的双肩!千万不要按住他的胸部和头部,懂了吗?鸡巴蹬一个!”

  我看着晓斌,惶惑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有气儿吗?”

  “有气儿。”

  “有救吗?”

  “有救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继续做人工呼吸。

  “我来做。”

  “我来!”

  晓斌开始微弱地呻吟着。

  船在呼啸的西北风中艰难地航行,不时地听到风浪撞击船舷的声响,船体左右大幅度地摇晃着,他一直守护在晓斌身旁。我看到徐仪的脸色苍白,冷汗涔涔,上牙紧紧咬住下唇,显然,他在忍受着晕船和病疼的折磨。船身一有大角度倾斜时,他就把腰躬起来,一面用两只脚顶住房间的墙面,一面又用双手死死地顶住刘晓斌的身体,不让他来回滚动。

  突然,徐仪站了起来,“哇”的一下,粥样的东西从他的嘴里喷射出来,溅在我身后的墙面上,粘乎乎地慢慢地向下滑落,空气中散发着异味。我看见,他脸色涨红,“徐主任,我看你还是回到房间里去休息一会吧,这里的柴油味太大,连我都有点晕乎乎的不好受。”

  他朝我摆了摆手,脸上渐渐地恢复了那苍白的颜色,“田良,你的苹果是不是光了?”

  “早光了。”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。

  “妈妈的,我的苹果也快都叫你们偷吃了,剩几个我给锁在小柜里,你去把它拿来!”说完,他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扔给我,“快点!”

  一会儿,“我都翻遍了,怎么就剩下一个苹果?”说着,我把苹果递给了他。

  “妈妈的,准是二狗子干的。”

  “你不是锁的吗?”

  “锁着有什么用?妈妈的,家贼难防。”说着,他把苹果掰开一半递给我。我咬了一口,顿时,心里清凉多了。

  他犹豫一会儿,也咬了一口,用手使劲地挤着,果汁一滴一滴地滴在了晓斌的嘴里,然后,用那一块苹果轻轻地擦试着晓斌那紫色的嘴唇。接着,又咬了一口挤着、挤着。

  突然,我觉得心跳加快,神情慌乱得不能自持,在一个巨型身影面前,自己显得那么的渺小和琐亵。我尴尬地把咬过的一半苹果轻轻地放在了晓斌的身边,“这一半,也给晓斌留着吧。”

  有不少船员主动地想过来替换他休息时,他就大声骂着:“你们这群王八蛋,都是些老船员,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?怎么就不长点眼色?妈妈的,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安全地值班航行,滚开!”

  船员们都默默地走开了。

  “晓斌,醒醒。”

  “你睁开眼睛看看,谁来了?”

  “海军快艇来了,解放军来了。”

  晓斌继续昏迷着,身体不时地在抽搐着。

  我们两个人就是这样在晓斌的身边度过了6个多小时,随着时间的推移,风浪也小些了。

  “徐主任,部队的快艇来了,他们用灯光信号和我们联系。浪还是太大,快艇靠不上来,怎么办?”船长问。

  “妈妈的,你这个船长是怎么干的?这还用我?用灯光信号告诉快艇,叫他们跟着我们跑,到了能靠船的海域再把人接下去!”他没有好气地说。

  过了一会儿,船长又来说:“快艇告诉我们,他们带来两个军医,两个护士,可以上船抢救。”

  “太好了!”他的眼睛有了光亮,“妈妈的,晓斌有救了,天助我也,天助我也!”

 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,快到大屿山岛时,风浪小多了,两条船终于靠在一起。有两个解放军战士扛了一个大氧气瓶子,两个军医和护士还带了不少的抢救器械,一上船就开始紧张地抢救着。

  “大夫,有希望吗?”他忧心忡忡地问。

  这时,船员又围了过来。

  “大夫,怎么样,能救过来吗?”

  “大夫,是脑袋里的伤,还是肚子里的伤?”

  “大夫……”

  大家七嘴八舌焦急地大声问着、说着,都想讨个明白。

  护士马上示意所有的人不要说话,不要围着伤员看。徐仪大声骂着:“你们都给我滚到房间里去,别他妈的挡碍!”说着,他把帽子摘下来,朝那两个军医深深的鞠了一躬,不断地说:“晓斌有救了,有救了。”

  一会儿,一个40多岁的中年军医回过头来,摘下口罩对他说:“同志,请问,你是船上的领导吗?”他赶紧地点了点头说:“是的。”

  “请你立即把船靠在码头上,我们的救护车在那里等着,需要马上住院抢救。”那个军医说。

  “有希望吗?”我问。

  “还不好说,伤得太重,初步诊断严重脑震荡,肝、脾及心脏情况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,时间太长了,现在已经处于严重的昏迷和休克状态。不过,还有一线希望,我们会竭尽全力去抢救的。”那个军医回答说。

  “谢、谢谢了。”他握着大夫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又说:“我代表全体船员,还有二狗子,不、不,我们的船长,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。”说着,他又朝那个军医鞠了一个躬。他那朴实的憨态,使我不胜感怀,油然而生敬意。

  船出航之后,我们知道,刘晓斌已经脱离了危险。徐仪知道之后,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,不断地拍着船长的肩膀说:“我说老二狗子,你有功。真的,你有功!”

  船长不好意思地说:“老哥们,我有个屁功!没有你啊,晓斌早就没有命了。说句心里话,要不是你下死令,那天的摇跨浪啊,我就是打怵不敢跑,还是你老哥有功!”

  “不不,二狗子,我请你喝酒。”

  “我请你。”

  “拉倒吧,记住,给你一个任务。”

  “什么任务?”

  “下一个航次,你们一定到大屿山岛去请解放军喝酒。”徐仪乐呵呵地说。

  “不行不行,解放军有纪律。”

  “对对,那你说怎么办,这回我听你的。”

  “慰问亲人解放军。”

  “好,师出有名!二狗子,你说说,怎么个慰问法?”徐仪认真了起来。

  “嘿嘿,活人还能叫尿憋死?到时候,我领着几个船员,背上几瓣子猪,扛上几箱好鱼,往门口一放,打个招呼转身就走,谁都没招!”接着,船长拍了拍胸说,“这点小事你就交给我了。”

  “一言为定。别咋乎忘了,你拿小本记上!”

  “我二狗子从来都是吐唾沫是钉,说话算数!不然的话,是人吗?”

  两个月之后,我们的船靠泊在海州湾的码头上,吃中午饭时,刘晓斌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,仔细看去,仍然有一些虚弱的样子。大家惊喜交加,欢呼跳跃。

  “晓斌,你的命可真大。”

  “晓斌,你肚子动刀了吗?”

  “晓斌,老爸老妈知道吗?”

  “咳,晓斌,遭了不少罪吧。”炊事员放下饭碗,“你想吃点什么?喔,炸酱面,我做去!”

  大家都七嘴八舌围着刘晓斌关心地打听着,几乎使他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,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
  “晓斌,你那条小命是徐老黑子给的,你要磕头叫他黑老爹!”船长说。

  “妈妈的,行了,我说老二狗子,叫大伙儿让晓斌消停一会儿,什么乱七八糟的,闹哄哄。”徐仪说着,慢慢地走到刘晓斌的面前,用他的双手捧起晓斌的下颌,深情地说:“妈妈的,不见到你,我睡不好觉啊。”说完,把刘晓斌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  很长一会儿,刘晓斌转过身来,泣不成声地说:“你们大家救了我的命,我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好,也不知怎么感谢大家。”

  “谢什么,没有解放军,没有船长和这些弟兄们,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团圆饭。”徐仪转过脸用手偷偷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,回过头来看了刘晓斌一眼,朝他摆了一下手,平淡地说。

  “不说啦,不说这些啦,晓斌,过来吃饭!”

  “徐主任,是您、是中渔公司、是你们大家给我了第二次生命。我晓斌没齿不忘,唯一能够报答大家的是:努力工作!”

  以后,刘晓斌被调到了省水产局外事处工作,凭借他那勤奋的努力、出色的才干、流利的日语,不久,被选派到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任三秘。他一有回国的机会,就常常来公司和船上看看曾和他一起风雨同舟的船员们。一次,我们的运输船在日本海域附近发生了碰撞海难事故,他很快地赶赴了现场,果断、干净、利索地处理了后事。

  每当我和徐仪谈起刘晓斌的事情来,他总是眉飞色舞地说:“妈妈的,你知道我心里高兴的滋味吗?呵,那家伙,我的部下能出一个元帅才好呢!我死都甘心情愿。说句心里话,田良,你也是我的希望,知道吗?”当时,我只能点点头。但,我常常记住他的这句话。

  再以后,我当了经理,刘晓斌任了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一秘。以后,又历任省计委副处长、处长、副主任,我们常常有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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